漩涡

看着喝了药后呼呼大睡的妈妈,蓝紫似乎轻松了一些,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翼妈妈骨裂的腿早日康复。回想起这七天发生的事情,真像是一场梦。

惋惜、悲痛、迷惑,百感交集,甚至是有些恐惧。

1

六天前的傍晚,小表妹突然发语音告知,蓝紫的姨夫去世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蓝紫的妈妈很震惊。两天前,她才和妹妹通过长途,还特意问起妹夫的身体及情绪状况,妹妹告诉她,一切安好。

奔丧之路上,小表妹一直在哭,她悔恨自己没有常回家看看,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她说着,现在才知道来日方长并不方长,只有满腔的遗憾和愧疚让她不能释怀。同车的蓝紫母女俩,也是一路的伤心与感慨。

风很凉,吹凉了泪水,刮进心门。三百多公里地奔波,拾起的是点点滴滴的回忆,跌落的是回不去的往昔。

午夜的山路漆黑陡峭,但对于蓝紫的小表妹夫来说是一种挑战。他是一名业余赛车手,凭着过硬的车技和牛逼装备,在妻子高举矿灯的指引下,驶过悬崖边茅草丛生的小径,顺利抵达深山里妻子的娘家。

走进灵堂,蓝紫看到棺木一旁的小姨头靠在上面,像是和里面的姨夫说着什么。那一刻,蓝紫难过极了,跑过去抱着她,希翼可以给她一些安慰。

蓝紫的妈妈走过去,老姊妹俩抱头痛哭,她想安慰极度悲痛的妹妹,但她知道,此时,任何言语都不能化解妹妹心中的悲伤。小表妹也爬在棺木上,她想用大声哭泣唤醒长眠的爸爸,只是她无能为力。

坐在矮竹椅上,蓝紫下意识地抬起头,屋顶枕木上的钢筋圈还在,它宛若一颗钉子,刺进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间。墙上姨夫用白色粉笔留下的四个字:半夜2点,更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看似简单,却让人困惑。

他想告诉小姨什么?是遗言?好像不是。有人说,他是想记录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准确时间。对他而言,这只是四个简单的字,对大家来说,这是悲伤的密码,但却解不开它。

唱孝歌的人一直围着棺木转圈,三班倒,两人一组的他们,个个表情平静。或许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他们用独特的民间祭奠方式告慰逝者。鼓点,铜锣,陕南方言的协奏曲,唱响了长夜,慰藉着逝者。蓝紫希翼小姨夫能抵达他心中的永乐世界。

2

大表弟神秘地让蓝紫看他手中的纸条,上面记录了关于属马的,数羊的人,在葬礼当天要避开棺木。蓝紫不解,但不想问,她知道习俗也是一种学问,要以敬重的态度去看待,懂与不懂并不重要。

第六夜,集体守灵。

排队上香焚纸后的蓝紫来到院子,站在高台阶上的小表妹突然摔下来,当时,一阵骚乱,大家都吓坏了。所幸,无大碍,只是磕烂了膝盖。

接下来,大表弟告知属羊的妹妹,让她明天下葬的时候避开棺木。小表妹不干,她抱怨着自己看爸爸最后一眼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之后,姊妹俩发生了激烈地争持,差点打起来,被众人力劝、开导,渐渐平息。

流水席在滚动,唱孝歌的人在换班,一波又一波。时间也在滚动,十二点到十二点,又是一个对时。

吉时的意义很重要,关联着风水,影响着后人,这是大表弟专门找人算的。时间一秒秒地经过院子,忙碌的人们在预备着下葬的事宜。

阳光很烈,一点不像五月。四十多度的烈阳晒在皮肤上,汗水打湿了脸庞。小表妹远远地站在高坡上,蓝紫看不清她的表情。

送殡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山坡上排到山坡下。蓝紫举着花圈在队伍中张望,她看到姨夫的归宿地是一片开阔地,山峦环抱,风景秀美,是传说中的风水宝地。

十六个抬棺木的人小心翼翼,他们是脚力,是山民,却懂得以最高的敬意打好这份工。

当姨夫的棺木进入泥土的那一刻,蓝紫看到不远处的小姨,她席地而坐,亲近泥土。她没有哭,巨大的疲惫替代了悲痛。

所有人都很渴,汗水流淌在高温里。有人送来一壶茶水,很快被喝个精光。于是,又有人送来两大桶茶水,蓝紫喝了两杯后发现小姨已经离开了墓地。

对小姨的牵挂也是源于小姨夫离奇的辞世。蓝紫怕小姨想不开,她的视线会不由地锁定她。

3

那是来小姨家的第二天,蓝紫陪妈妈去镇上买降压药,回来的山路上,妈妈不小心滑了一跤,摔伤了腿,不能走路。考虑到过几天妹夫就下葬,蓝紫妈就忍着疼痛,在屋里静养。

满头大汗从姨夫墓地回来的蓝紫陪妈妈在屋里说话。妈妈问起小姨,蓝紫说,她应该先回来了吧。

片刻,小姨来到蓝紫母女俩暂住的房间,嘴里说着二女儿问她关于绳子套的打结方法……,她突然想到了自己上吊的丈夫,心里有些生气,说着,说着,她困了。蓝紫让小姨上床睡会,小姨不听,固执地要爬在床边睡会儿。

蓝紫妈妈想上厕所,蓝紫就喊来小表妹,让她陪小姨。等蓝紫和妈妈回到房间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忽然之间,小姨双目紧闭,嘴唇颤抖,两腿僵硬,手脚冰凉。任凭小表妹千呼万唤,她就是醒不来。蓝紫坐在小姨身边,掐人中,掐虎口,大声喊着小姨,都没有唤醒她。妈妈让蓝紫的二表弟试试扇耳光,又大声喊妈,果然有点效果,小姨醒了,只是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蓝紫感觉到了害怕,那是一双她不认识的眼神,诡异、凌厉。

之后,蓝紫和表弟表妹们将小姨转移到她和姨夫居住的房间。大表弟请正在灵堂做法的道人来帮忙。只见他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对着小姨的后脑勺吹了口气,她长出两口气,依然不清醒。蓝紫说,谁会立水筷子,快去试试。

小表妹走进来时,面带惊奇,说着,她问自己的爸爸,筷子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屋里的人都有点说不出的害怕,就连一向胆大的蓝紫都感到害怕。她一直相信科学,而这次回老家参加姨夫的丧礼所经历的事让她知道了大自然太过神秘,太多的说明不透,就像前几天妈妈滑了一跤,看似不严重,却不能走路了。回到山上,表舅立了水筷子,当说到姨夫时,筷子就立了起来。

小姨在蓝紫和表弟妹们的各种折腾后,终于清醒了。但从这以后,大家都不敢在小姨的房间里陪小姨睡。晚上上厕所的他们也要相互作伴。

昨天下午,小姨拿出了她的积蓄五万块钱存折,分给四个子女每人一万,给自己留一万。蓝紫看得有些莫名地难过,她希翼小姨好好生活。

子女们都不要妈妈的钱,又拗不过她的坚持,后来,大家一致推选离她最近的二媳妇保管。

小姨的四个子女在天南地北的大城市里居住,他们都愿意妈妈跟着自己一起生活,只是小姨离不开这片故土,离不开山上的老屋。

何去何从,只有小姨自己知道,蓝紫觉得小姨是个非常乐观的人,一定会走出悲伤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