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故事中搀杂了许多怪事和奇迹,但议员

作者:下载APP送28彩金

[波兰]

在老医生格拉包夫和另一位年轻医生朗哈尔斯身后,跟着布登勃洛克议员,从老参议夫人的寝室里走进早餐室里,随手把门关上。朗哈尔斯医生就是本城朗哈尔斯家的人,开业行医才不过一年左右。“对不起,两位先生,我想再了解一下病情,”议员说,领着他们走上楼,穿过游廊和圆柱大厅走进风景厅去,因为秋季的寒冷、潮湿的气候,这间屋子已经升起火来。“你们一定了解我心里多么忧急……请坐!要是允许的话,我还要请两位设法使我宽宽心。”“不用那么客气,亲爱的议员先生!”格拉包夫医生回答说。他舒适地向后一靠,下巴缩在领子后边,双手握住帽子,把帽沿抵在胸口上。长得皮肤黝黑,身材矮粗的朗哈尔斯医生则把礼帽放在身旁地毯上,一心观察着自己的一双小得出奇的、生满汗毛的手。这个人蓄着两撇尖胡须,短直的头发,眼神极美,脸上都带着浮华的神色。“目前还没到危险的地步,您尽管放心吧……以令堂大人的体质来说,有很强的抵抗力……确实如此,几年来我一直给您府上做医药顾问,我对老夫人的身体非常了解,就她的年岁论,这种抵抗力实在惊人……我敢这样对您说……”“是的,就她的年龄而言,真是……”议员不安地说,一面捻着自己的长须尖。“但这也不是说,令堂大人明天就能下地走动了,”格拉包夫医生继续用他的温柔的语调说。“我想您自己也不会从病人那儿得到这种印象的,亲爱的议员先生。我们不否认,粘膜炎在最近二十四小时情况有点恶化。恶寒在昨天出现就是个信号,今天果然发展成腰痛、气促了。此外,也还有一点温度,当然,一点也不严重,但是总得算有一点温度。最后还有一句话,还有一点,我们对另外一点险兆也要有所估计,老太太的肺部也受到一些感染……”“这么一说肺部也发炎了?”议员问道,眼睛在两个医生之间扫来扫去……“不错……是肺炎,”朗哈尔斯医生说,严肃地一本正经地向前俯了一下身。“只不过右肺略微有些发炎,”那位家庭顾问医生抢过来说,“相信我们有办法,不使它扩大……”“这么一说,不是我想象的小毛病啊?”议员凝神屏息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脸。“确实不是一般的疾病,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如何把疾病局限在一处,使咳嗽减轻,用全力降低热度……在这方面金鸡纳霜是会奏效的……此外还有一件事,亲爱的议员先生……您不应该让个别的征候吓倒,对不对?如果哪种症状现在加重了,如果夜间说谵语,或者明天要有点呕吐……您知道,就是吐黄水,也许夹着点血……这都是自然的现象,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您要预先有所准备,还有那位全心服侍病人、令人敬佩的佩尔曼内德太太也应该有所准备……顺便问一句,佩尔曼内德太太身体好不好?我忘记问她的胃病是否有所好转……”“跟过去一样。我没听说有什么变化。你知道,在现在,我们最担心的不是她的身体……”“当然,当然。对了……我倒又想到一件事;令妹很需要休息,二十四小时的照顾,可是塞维琳小姐一个人大概又忙不过来……请一位护士来怎么样,亲爱的议员先生?我们那里天主堂的护士团一向很承您关照……要是她们的团员听说给您来帮忙,肯定会很踊跃。”“您认为有这个需要吗?”“我这只是作为建议。这些护士很会作事,对病人确实很有帮助。她们又有经验、又善于体贴入微,对病人很能起抚慰的作用……特别是这种病症,正像我刚才说的,带着许多讨厌的小征候……好,让我再说一遍:您要把心放宽,对不对,议员先生?我们再观察令堂一段时间……今天晚上咱们再商量商量……”“就这样办吧,”朗哈尔斯医生说,拿起自己的圆礼帽,跟老医生一齐站起来。但议员先生并没有站起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心里还有个问题,还要再探询一下……“两位先生,”他说,“再说一句话……我的兄弟神经不很健全,我怕他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你们认为,我把母亲的病情通知他好呢,还是先不通知他?也许该叫他……早一点回家来?”“令弟克利斯蒂安不在城里吗?”“不在,他到汉堡去了。但时间不会很长。据我所知,是为了商业上的一点事。”格拉包夫医生询问似地看了一眼同来的医生,然后笑着摇摇议员的手说:“既然这样,咱们就让他安心致公吧!为什么让他受一场虚惊呢?要是有这个需要,需要他回来,譬如说,为了安定病人的精神,或者是提高病人的情绪……反正我们时间还有的是……您就放心吧……”当主客一起穿过圆柱大厅和游廊向回走的时候,他们在楼梯的转角上又站了一会,聊了聊社会上的新闻,谈了谈政治,谈了谈刚刚结束的战争带来的动荡和变革……“好哇,好时候要来了,对不对,议员先生?遍地黄金……真让人激动。”议员含糊其辞地答应了两句。他承认战争大大地活跃了和俄国进行的粮食贸易,谈到因为供应军粮燕麦进口的数量大为增加,但应得的利润却没有以前多……医生们告辞出去,布登勃洛克议员转过身来,准备再到病人的屋子里看一看。他心里还是有些疑问……格拉包夫的话吞吞吐吐……给人的感觉是,他不敢说出一句明确肯定的话。“肺部发炎”是唯一一个意义明确的字,这个字经过朗哈尔斯医生转译成科学术语并不能使人更心安些。要是这么大年纪染上这毛病……只从两个医生双双走进走出这一点看,这件事就显得非常严重。这全是格拉包夫一手安排的,他安排得很自然,差不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对人说,他准备不久就退休,他想让朗哈尔斯将来替自己在这些老主顾家行医,所以他现在就常常带着朗哈尔斯到处走动,而且他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件乐趣……当他来到母亲的病榻边时,他的面容变得开朗、步伐也轻快起来。他一惯这样做,总喜欢用镇静和自信的表情把愁闷和疲倦之色掩盖起来。这样,在他拉开屋门时,这副假面似乎只受到意志的一声号令就自动罩在他脸上了。佩尔曼内德太太在一张幔帐挂起来的大床床沿上坐着,忧郁地看着母亲。老太太靠着枕头躺着,听见人声就把头向来人那边转去,用她那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来人的面孔。她的目光流露着强自克制着的镇静,然而又炯炯逼人。因为方向的关系,所以看去还像暗怀着谲诈的心机。除了她苍白的肤色以及面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两片红色以外,她的面容丝毫也没有憔悴虚弱的病容。她对自己病情的注意程度,甚于四周任何一个人,可是话又得说回来,病倒的人难道不正是她自己么?她对于这场病心怀戒惧,她不愿这么束手无策地呆着,听任病情自然发展下去……“他们说什么了,托马斯?”她问道。她的声音坚定而兴奋,但随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紧闭着嘴唇,想把咳嗽压回去,可没有任何效果,她不得不用手按住右半边身子。“他们说,”议员等她这一阵咳嗽过去以后,一边摩着她的手,一边回答说……“他们说,您用不了两天就又可以四下走动了。您现在还不能下地,这是因为这场讨厌的咳嗽使您的肺受了点伤害,……还不能叫作肺炎,”他看他母亲的目光紧紧地逼着他,赶忙添加了一句……“即使是肺炎,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比肺炎厉害的病有的是呢!简单地说,肺部受了点刺激,两位大夫都这样说,他们的话大概是对的……塞维琳到哪里去了?”“到药房去了,”佩尔曼内德太太说。“你们看,只有她一个人伺候母亲,而你呢,冬妮,你好像随时都有入梦的可能。不成啊,不能这样下去啦,即使用不了几天……咱们得请一位护士来,你们以为如何?如吧,就这样,我马上派人到修女会护士团去打听一下,看她们有没有富余的人……”“托马斯,”老参议夫人怕再引起咳嗽,所以声音异常低沉。“让我对你说,你每次都是偏袒这些天主教会的修女,不理会基督教的修女,你这种作法可真给我们得罪不少人!你替前一种人弄到不少好处,但却没有为基督教徒做过一件事。我告诉你,普灵斯亥姆牧师最近毫不掩饰地跟我抱怨过这件事……”“他抱怨又有什么用?我一向认为天主教修女比新教修女忠实、热心,更富于自我牺牲的精神。后者可不是做得这么好……简单地说,她们世俗、自私、庸俗……天主教修女不为世俗所牵累,因此我相信她们离天国也一定更近些。而且正因为她们欠着我的情,因此她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汉诺那次抽疯,还不是多亏李安德拉修女的看护,我真希望这次还碰上她有工夫……”上帝保佑,果然是看护小汉诺的那位修女。她把她的小手提包、斗篷和罩在白帽外面的灰色头纱一声不响地放下以后,立刻就开始执行她的职务。她的言语和动作既和蔼又亲切;她腰带上悬着一挂念珠,一走动起来就发出轻轻的响声。她把这位娇惯坏了的病人伺候的舒舒服服。当另一位护士来替换她让她回去睡一会儿觉的时候,她仿佛把这种必要的休息也看作是自己一个缺陷,因而总是万分抱歉地悄悄离开这里。现在老夫人的病床前跟本不能没人。她的病况越不见起色,她就越把自己的思想和注意力全部放在疾病上。她对于这场病既怕又恨,而且毫不掩饰这种幼稚的憎恨的态度。这位过去交际场中的贵妇早就习惯于生活在一切豪华的享受之中,到了暮年却皈依了宗教,致力起慈善事业来……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也许不仅是由于她对于亡夫忠贞,而且也出于一种模糊的本能的驱使,叫她求上天宽恕她那过于强盛的生命力,别让她死前遭受到痛苦!然而她是不能毫无痛苦地死去的。虽然她也经历过不少忧患、折磨,她的腰板却并没有弯曲,眼神依旧炯炯发光。她喜欢讲究的、喜欢丰盛的菜肴,有排场的衣着;在她周围发生或存在的不愉快的事,她总能够想办法回避过去,她只是心满意足地享受她的长子给家中带来的光荣和威望。如今这场病,这场肺炎却突然侵袭到她的挺拔的身躯上来,从身体到精神未曾有过丝毫的准备,稍微减弱一些疾病凶猛的来势。……它完全没有那种蛀蚀一个人精力的长期病魔的缠困,没有那种使人逐渐对生活、对产生痛苦的环境感到厌倦而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环境和那永久安息产生向往的病魔缠困……老参议夫人晚年虽然笃信宗教,但她也没想过离开人世,她模模糊糊地想到,如果这场疾病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的话,那么最后的时辰一到,这场病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摧毁她的抵抗力,对她的肉体痛加折磨,使她不得不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老夫人一想到这里,就不禁不寒而栗。她不断地祷告,但是更多的是察看自己的病情,只要她神志清楚的时候,她不是给自己诊脉,量体温,就是与人谈论自己的病情……然而她的脉搏并不好,体温退了一点以后,又升得很高,使她从恶寒一转而为发高热说谵语。此外她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咳嗽得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堪,而且痰中带血,呼吸喘急。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症状是因为病情已经发展到了中后期,肺炎已经扩延到整个肺叶上去了。左肺也有被感染的现象,朗哈尔斯医生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说,这是“肝样变”,而老家庭医生却什么也没说……高烧一刻不停地侵蚀着病人。不久,胃部也开始失去机能。病人的体力一天弱似一天……虽然那过程是缓慢的,但却在不断加重。她对自己体力这样衰败非常注意,只要吃得下,总是努力把家里给她弄的一些滋补食品吃下去。她比护士更清楚什么时候吃药,她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自己的疾病上,以致除了医生以外,她几乎不跟别人谈话,或者至少可以说,只有跟医生谈话她才显得有兴趣。最初,医生还允许一些熟人来探病,比如说,“耶路撒冷晚会”的会员啊,熟识的太太们啊,牧师太太等等,可是对这些人她都表现得一片冷淡,或者即使表面亲热,也看得出她的思想别有所属,而且所有这些人她都以最快的速度打发走。甚至家里人也很痛苦地感觉到老太太对待他们的那种冷漠神情,有时甚至冷漠到不爱答理的程度,那样子仿佛在说:“谁也帮不了我。”甚至她精神好一点的时候,汉诺来看她,她也只不过随便摸一下孩子的脸蛋,就转过脸去。从她的神情,人们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孩子啊,你们都很可爱,但我却不能陪你们了!”可是对于两位医生,她却衷心欢迎,表现出一片热诚,不厌其详地跟他们讨论自己的病状……一天两位盖尔哈特老太太,就是保尔·盖尔哈特的两个后裔到这里来了。她们还是一副老样子,手里还拿着粮食口袋,因为她们刚去给穷人施舍过。家里人不好意思拦阻这两个人看望她们生病的朋友。她们看望老夫人的时候,恰好旁边没有别的人。没人知道,她们之间进行了一场什么样的对话。当她们走出去的时候,她们的眼神和面容显得比往常更清澈,更温和,更神秘莫测,而老参议夫人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她非常安静地躺在那里,气色平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和,她的呼吸虽然间隔很长,却很均匀,衰弱得非常明显。佩尔曼内德太太在两位盖尔哈特小姐的后面咕噜了一句不好听的话,立刻派人去请大夫。刚刚看到那两位医生,老参议夫人的样子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令人吃惊的变化。她好像从梦中惊醒,浑身乱动,几乎挺立起来。一看到两位医生,一看到这两位医术并不高明的医生,老参议夫人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她向他们伸出两臂,急忙开始说:“欢迎你们,两位先生!我现在是这样,今天一整天……”但她的真实病情,早已是不能遮掩的事实了。“是的,亲爱的议员先生,”格拉包夫医生拉住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两只手说……“我们没有能阻止住,现在已经蔓延到两个肺叶上了,我想您能够理解,情形确实是相当严重,我不会用好听的话蒙骗您,不管病人是二十岁还是七十岁,从病情来看,都不容人不悬心;要是今天您再问我,要不要给令弟克利斯蒂安先生写封信,或者甚至给他去封电报,我想是正确的选择……顺便问您一下,令弟近况怎么样?令弟真是位有风趣的人,我很喜欢他的为人……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亲爱的议员先生,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刚才这一番话,而对控制病情完全失望!不要想马上就会出什么凶险……哎呀,瞧我这个人,真是不会说话,怎么说出这个字来。可是虽然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应该早日考虑一下将来万一的事情……老夫人在如此严重的病情威胁下的表现,我们非常满意。她处处跟我们合作,从没有让我们感到有棘手的地方……决不是我们说奉承话,像这样的温顺的病人实在少有!因此并不是没有希望了,希望还很大!我们尽可以把事情往好里想!”然而在以后的几天中,家里人虽然都还怀着希望,无疑是想安慰自己和别人,而不是出自真心。病人的神情笑貌都改变了,变得那么陌生,完全不是她往日的样子了。从她的嘴里常常吐出几句奇怪的话来,他们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切好像是已经无法改变,注定她将走向死亡去。哪怕她是他们最亲爱的人呢,他们也无力再让她站起来,重新回到他们中间来。因为即使他们有起死回生之力,她也只能像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虽然她的一些器官受着顽强的意志的支配,仍然在运动着,但死亡的征象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因为老参议夫人从害感冒卧床不起,已经躺了几个星期,所以她的全身生满了褥疮,封不了口,一天比一天严重。她连一个小时也没睡,一来固然是因为受了疮痛、咳嗽和气促的搅扰,二来也因为她自己不睡,她总是极力保持着清醒状态。只有高热有时候才使她昏迷几分钟,然而即使在她清醒的时候,她也不断在和那些久已离开人世的人大声说话。一天黄昏的时候,她忽然高声说:“好吧,亲爱的让,我来了!”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些恐怖,却仿佛老参议真的在她身边。听了她这样回答,人们几乎要相信自己也听到久已去世的老参议呼唤她的声音了。克利斯蒂安回到家里来了。他从汉堡赶回来,据他自己说,他去汉堡是为了办点事。他只看望了母亲一眼就出来了。他一边转动着眼珠,一边擦着脑门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可受不了。”普灵斯亥姆牧师也来了,他对李安德拉修女的在场很不满,然后,就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老参议夫人的床前祷告起来。以后几天,病人暂时好转了,这是回光返照。热度降低了,气力仿佛也恢复了,疼痛也减轻了,也可以说上几句可以听懂的话了,这一切不禁使周围的人淌出喜悦的眼泪……“孩子们,咱们会挽留住她的,你们看吧,咱们还是能挽留住她老人家的。”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说。“她会跟咱们一起过圣诞节,可是咱们一定不能让她像去年那样兴奋了……”然而就是在第二天夜里,盖尔达和她的丈夫刚刚上床不久,佩尔曼内德太太就派人把他俩请到孟街去了。此时病人已处于弥留之际了。外面急风卷着冷雨,唰唰地敲打着窗玻璃。当议员和他的夫人走进屋子的时候,两位大夫也早已请来了。桌子上摆着两架枝形烛台,甚至连克利斯蒂安也在屋里,他背对着床坐着,弯着腰,两手支着脑门。大家在等着病人的兄弟……尤斯图斯·克罗格。已经派人请他去了。佩尔曼内德太太和伊瑞卡·威恩申克站在床脚低声啜泣。看护老夫人的修女和使女无事可做地站在一旁,只是忧郁地望着病人的脸。老参议夫人仰卧在床上,背后垫了一大迭枕头,两只手抖个不住,一刻不停地撕抓身上的被盖。这曾经美丽动人,给人以无比温暖的手,如今却变得枯瘦如柴,灰败不堪。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睡帽,每隔一定的时候就在枕头上变个方向,让人瞧着心慌意乱。她的嘴唇已经向里抽缩起来,每一次呼吸完都会哆嗦一阵。她的一双眼窝下陷的眼睛慌乱无主地瞧瞧这里又瞧瞧那里,有时又好像怀着无限忌妒似地死死地盯住身旁的一个人。这些人穿得衣冠楚楚,全都生命力旺盛,可是这些人对于面前这位将死的人却束手无策,他们唯一的牺牲也只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幅凄惨的图画而已。时间在一点一滴的过去,病人并没有什么变化。“我母亲还有多长时间?”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趁朗哈尔斯医生正在给病人打一种什么药针的时候,把格拉包夫医生拉到屋子后面去,低声问他。佩尔曼内德太太用手帕捂着嘴也凑到跟前来。“议员先生,这没有准确的时间,”格拉包夫医生回答道。“病人可能在五分钟以后就咽气,也可能再拖几个钟头……我无法准确的判断。现在病人的肺部正在充水……我们叫作肺水肿……”“我知道,”佩尔曼内德太太抢着说,一面在手帕后面点了点头。大滴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常常是因为肺炎引起来的……肺叶里慢慢地聚集起一种流质,情形严重的话,病人的呼吸就被窒息住了……不错,我知道……”议员把两手抱在胸前,向病床那面望过去。“唉,病人多么痛苦啊!”他低声说。“不会的!”格拉包夫医生用同样低的声音说,但却包含着那么多的无可置疑,同时他的一副温和的长面孔也皱起许多皱纹来,增加了他语气的坚定性。“这是假象,请你们相信我的话,亲爱的朋友,这是假象……病人的神志已经不清楚了……你们看到的,现在做的都是无意识的反应……请你们相信我的话……”托马斯回答说:“但愿如此!”……但是即使是一个孩子也能看得出来,她的知觉一点也没有失去,她什么都感觉得到……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克罗格参议这时也来了,他也红着眼睛在床边坐下,身子向前倾着倚在他的拐杖上。老参议夫人此时已经被恐惧紧紧抓住了。她的已经被死亡攫到手里的身体从头顶到脚踵都充满了惊惧不安、难言的恐怖和痛苦以及无法逃脱的孤独绝望的感觉。她那两只能够向人们传递她痛苦绝望的眼睛随着脑袋的翻滚有时僵直地紧紧闭起来,有时又瞪得滚圆,连眼球上的红丝都突现出来。然而病人并未失去知觉。三点钟敲过不久,克利斯蒂安站起身来。“我受不了,”说完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这时候伊瑞卡·威恩申克和塞维琳小姐多半是受了病人的单调的呻吟声的催眠作用,也各自在椅子上入了梦乡,面孔睡得红通通的。病人的病情在四点钟时变得更糟了。大家把她斜倚起来,不断地给她擦脑门上的汗。病人这时几乎已经不能呼吸了,她的恐怖也越来越厉害。“我要……睡一会……!”她吃力地说。“我要吃药……!”然后他们却一点也不想给她服什么安眠药品。忽然间,她又开始像刚才那样地说谵语了,她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唉,让,马上就来了……!”接着又说:“唉,亲爱的克拉拉,我来了……!”接着那挣扎又开始了……还是在和死亡挣扎吗?不是的,其实她是在为争取死亡而搏斗。“我要……”她喘着气说……“我不能……睡一会!……大夫,可怜可怜我!让我睡一会……!”这一句“可怜可怜我”使得佩尔曼内德太太失声痛哭起来,托马斯也用两手抱了一会头,低声呻吟起来。但是大夫不能这么做。无论在什么情形下,他们也要尽可能使病人多在人世停留一会,虽然这时只要不多的麻醉药就会使病人的灵魂毫无抵抗地离开躯壳。他们的职责是挽留住病人的生命,而不是加快她离开世界的时间。此外他们这样做也还有某些宗教和道德上的根据,他们在学校里很可能听人宣讲过这些理论,虽然目前他们并不一定就想到这些……所以医生们没有让老夫人睡着,相反地,却用各种针药加强病人心脏的跳动,而且好几次通过引病人作呕的办法暂时减轻病人一些痛苦。痛苦的挣扎到了五点钟,已经令看的人不堪忍受了。病人的身体痉挛地挺伸着,眼睛瞪得滚圆,伸着两臂,东摸西摸,好像要抓住点什么东西,要拉住什么人向她伸过来的手。她不停嘴地朝空中,朝四面八方回答那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呼唤,好像这时那呼唤变得越来越勤,越来越急迫了。她的儿女、亲戚们觉得,仿佛不仅是她故世的丈夫和女儿,而且她的父母,公婆,和许许多多先她而离开人世的人都来迎接她似的。她喊出一些生疏的名字,屋子里的人甚至不知道哪个死者是叫这个名字的。“唉!”她不停地大喊大叫……。“我就来……立刻就来……一小会儿……唉唷……我不能……给我点药,大夫们……”六点半钟病人安静了一会儿。但是只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抽搐了一阵那张已经被折磨变了形的面孔,露出一丝带有恐怖的突然的喜悦和一点令人战栗的阴沉而温柔的颜色,她飞快地把手伸出去,同时带着无比的顺从和既恐怖又热爱的无限柔顺,大声喊了一声……她的喊声是那么慌急、促迫,仿佛在接受严厉的审问似的……“我来了!”她离开了人世。屋里的每个人都吓得一哆嗦。这是什么?是谁这样喊她,使她一刻也不迟疑地就跟了去?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格拉包夫带着一脸温和的颜色替死者阖上眼皮。当秋天无力的阳光洒满屋子时,每个人都有些发抖。李安德拉修女用一块布把穿衣镜遮起来。

  五百年前,甚至是六百年前,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这个故事中搀杂了许多怪事和奇迹,肯定是不曾发生过的,只是老奶奶们讲故事时加进去的。

  当然,故事还得从头讲起,听故事的人要善于剥去外壳找到真理的内核,而把那些作为点缀和戏言的废话和琐事抛弃,如果不觉得弃之可惜的话。

  很久以前,五百年,甚至六百年前,在某个村子里有个男孩跟他的老母住在一起。男孩名叫巴尔特沃米耶伊,人们都称他巴尔特克。母亲在富人的地里干活,儿子给她帮忙,但他很不喜欢这工作。

  “干这种活儿既不增添财富,也不增添智慧,”

  他对母亲说,“我最好到世界上去闯闯。”

  “什么?你在哪里能学到这些活计,儿子?”

  母亲不安地说。

  “你等等。让我想想。”

  母亲忙着去收拾简单的晚饭,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

  巴尔特克站在茅舍的门口,朝乡村的大路张望。

  这条大路通向京都克拉科夫城,路上行人熙来攘往。

  正当心事重重的巴尔特克朝大路张望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群男孩子,背上都背着包袱。

  “你们到哪里去?”

  巴尔特克问。

  “到克拉科夫去!到克拉科夫去!到克拉科夫去上学!”

  男孩子们叫喊道。

  巴尔特克看着他们,发现每个人都带了书:有人用皮带束着,有的用木板夹着,有的干脆夹在腋下。

  “读书很忙吗?”

  巴尔特克问那些年轻人。

  “如果你想获得知识,那是很忙。得认真干,况且穷学生的日子也不轻松。”

  巴尔特克沉思起来。说实话,他不是个勤劳的人。对于他来说,对工作说长道短,挖苦几句比认真去干要容易得多。

  这时,那群年轻人已经远离茅舍,在飞扬的尘土中往前走了,还唱着学生的歌曲。

  “哼,”

  巴尔特克嘟哝道,“不论是在这儿还是那儿,都得干活儿。不过那儿,在城市里,比在这老爷的村子里更容易得到金钱和名誉。兴许我能找到条捷径?得去碰碰运气......嗨,妈妈!”

  他朝屋子里喊道,“给我把衣服打个包袱,给我点钱。我要到克拉科夫上学去!我要学成个医生,懂得能吃的药和能擦的药,我就能治病,给人恢复健康,我要把您的骨折治好,还要赚许多钱,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很好。”

  母亲爱儿子。立刻就给他准备上路的包袱,心想,“谁知道呢,兴许他能碰上好运气,因为他的心肠好,尽管干活儿不怎么样,爱说风凉话,但他心好,待人诚恳。我们的日子过得太苦......让他去吧。兴许他的命运能改变。”

  母亲把儿子的破衣烂衫打成了个包袱,给他一片面包,一点猪油。眼泪滴滴答答地掉。

  “你去吧,儿子......你要离开我?......”

  巴尔特克,尽管干活常偷懒,还是真心实意爱自己的母亲。

  他搂着老人被劳动压弯了的腰,把她紧紧贴在自己宽阔的口胸膛,亲吻着她皱巴巴的额头。

  “亲爱的妈妈!你留在家里。我会回来,我们会在一起过富足的日子。”

  然后,他拿起包袱,斜搭在肩上,吹着口哨,踏上了到克拉科夫的路。

  一路上他遇见了跟他一样贫穷的学生,哼着歌儿,步行。他遇见了富有的学生,坐着大车,哼!还有坐轻便马车和骑马的。他们穿得漂漂亮亮,披着天鹅绒的大衣,当风把大衣的摆吹开,可以看到他们腰间还有金银线织的绦带,还有短佩剑在叮当作响。

  “嗬,嗬!”

  他们叫喊着,用银光耀眼的马刺刺马,那些马像在王道上飞驰,蹄下扬起的尘土都落到了贫苦的同学们的身上。

  巴尔特克望着那些少爷,心想:“他们有马、有车、有天鹅绒的大衣。他们的母亲穿着窸窣作响的华丽的衣裙在宫殿或府邸的地板上行走。而我的妈妈,在劳动中累弯了腰,不管怎么样,我得给自己挣一分财产!”

  他这么想着走到了克拉科夫的城门。天已经黑了,塔楼上的守卫已经吹起了晚间号。这最后的号声似乎撞到了天上的星星,被碰碎了。这号声宛如高高抛向太空的一句问话,是恐惧还是惊愕,使它说了半句便嘎然而止?然后是一片寂静。

  不久便响起了学生们进城的轻快的脚步声。他们朝亲戚的家里走去,向学生公寓走去。巴尔特克跟着别人,看看在哪个学生公寓里最容易找到住宿,心里计算着,多少钱交学费,多少钱维持生活,多少钱交往宿费。他这么走着,走着,听到啤酒店半开的门后传出的琴声和歌声。一股好闻的糕点味刺激着他的鼻孔。

  “喂!”

  有一个学生喊,“我们是不是到这家小铺去喝杯热啤酒呀?”

  “去吧!”

  巴尔特克回答,长途跋涉他己是饥肠辘辘了。

  “进去!”

  别的学生也齐声喊道,他们推开半掩的门,站到了大学生啤酒店里。

  那儿有块长长的粗木板搭在四个木头支架上,那就是桌子。桌子周围的长凳上坐了一圈大学生。房间深处,在红砖炉子敞开的炉膛里,正在烤一块滴着油的肉,就在这炉子旁边,有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他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袍,当时的医生和学者穿的都是这种长袍。

  学生们把自己的包袱塞到桌子底下,招呼店主人,要吃食和啤酒。店主人立刻就来了,端着盘子和罐子。

  坐在矮凳上的那个人在大声地打呼噜,脑袋不住地前后晃动,以至他那披肩的长发也飘了起来。

  巴尔特克吃着,听着同伴们吵闹的谈话声,耳朵都要炸了,他一直好奇地望着那个打瞌睡的人。

  “在你家炉子旁睡觉的那个人是谁?”

  他问店主人。

  “医学博士,默迪库斯,”

  主人回答,“他喝了点啤酒,就在炉子旁边睡着了,如同吃饱了的丸花蜂睡在玫瑰花丛。”

  “医学博士,医生?”

  巴尔特克的兴趣更浓了。

  他思忖,要是能到这位医生家里去当差就好了,就能比在克拉科夫的学校里更快学到医术,而且少许多困难。

  他注视着那个睡着了的人。他有副圆脸盘,善良而红润,睡得很甜,黑色的长袍下露出一双尖头皮鞋,如同火蛇的尾巴。

  “医学博士睡着了”店主人操心地重复了一遍,可我的啤酒店该关门,十点都过了,要不巡夜的守卫会用长柄斧擂我的门,命令我关店睡觉。

  “您知道怎么办吗,店主?”

  巴尔特克说,“得有个人把医生送回家去,因为人喝了啤酒腿上没劲,而克拉科夫的石板路又不好走。如果谁也不乐意送,我送去。”

  学生们已纷纷背起包袱,朝门口走去,没有人注意睡着了的医生。

  “你送去吧,小伙子,你送去!”

  店主人高兴起来,“你帮了我的忙,为医生做了件好事。”

  “我把他往哪里送?”

  “离这儿不远,在街的右拐角上就是医生的家。你根据雕花的门就能认出来,是幢考究的房子!嗬,嗬!医生的日子过得很殷实。”

  “您去把他叫醒,我送他回去。”

  巴尔特克和店主人一起走到熟睡的医生身旁,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醒醒,医生,您醒醒!”

  “干什么!啊,啊!”

  医生打了个寒颤,“出了什么事?克拉科夫起火啦?”

  “没有,没有,克拉科夫没起火!只是您该回家了。”

  医生站起身。晃了一下身子站不稳,巴尔特克伸手去扶住他。

  “是哪个好心人扶了我一把?”

  医生问。

  “是我,巴尔特克。请您靠在我身上,我送您回家。”

  他们走在克拉科夫的街道上。巴尔特克扶着医生,引他避开路上凸凹不平的地方。

  “谢谢,我好心的小伙子。”

  “不用谢,医生。最好看着脚下的路,千万别碰上石头。注意!跳一步!”

  “谢谢你的关照,我怎样才能向你表示感激呢?”

  “嗯,如果您真想这么做,医生,您就让我来当差吧。我会忠实地为您服务,忠心耿耿地给您帮忙。因为,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比医术更使我感兴趣的了。”

  “你想到我这儿来当差?那就来吧,我同意。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你帮我做些医务工作,时不时到啤酒店去接我,把我扶回家来,跟今天这样。”

  巴尔特克就这样跟医生说定了,把医生送回了家,自己也在那儿呆下去了。

  医生家很富裕,巴尔特克非常喜欢。他也很高兴病人往这个家里送银币。

  他细心观察医生怎样行医,注意听,他给这样,那样的病痛下处方,看他给病人什么油膏,怎样擦抹,怎样包扎。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多少了解到了一点医生看病的方法,他以为自己没有费多大的劲便掌握了医术。

  请记住,这里所讲的是五百年前,以至六百年前的医道。这医术古怪而又神奇。出奇的是,当时病人都给他治好了。显然,那时候人的体质好,受得住大量放血,能吞服用烤干的癞哈蟆磨成的粉末,能经受住草药烧烟熏,还有其他一些恶心玩意也都受得了。

  巴尔特克帮医生煎药,用草药熏,磨药粉,放血,当然也引他到啤酒店去,然后再把他接回家。医生对他说不尽赞扬的话。

  两年后,有一次医生被克拉科夫郊外的一家大贵族府第请去看病。巴尔特克牵来了医生的马,装上鞍辔,医生换了件最漂亮的长袍,拿了一袋药粉,一玻璃瓶水蛭,一桶蓖麻油,并且说道:“你听着,巴尔特克,我到那个贪吃鬼家里去,他吃多了冷鹅肝,如今只有一口气了。我得把他身子里的冷鹅味儿赶出来。你留在家里,因为你已学到不少行医的知识,要是有病人来,你就给治治吧。”

  巴尔特克给医生深深鞠了一躬,问:“那治病的银币算谁的?我的还是医生的?”

  “你的,你的,”

  医生说,撩起长袍,骑上了马,走了,蓖麻桶和药袋子在马肚两边晃动。

  医生跨上骏马,一路奔驰无闲暇。

  带着尊严的面孔,和蓖麻油一大桶。

  袋子里装的药真灵,祝你交好运,医生!

  医生出门后,巴尔特克把医生的房子打扫干净,穿上一件宽大的长袍,往窗口一站,等病人上门。

  不久,进来一位市参议,他在穿堂风里坐过。现在耳朵疼得厉害。

  巴尔特克朝参议的耳朵里望了望,吹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拉乌火斯,斯克什砍托斯,好好波得漠汉托斯。”

  “说什么?”

  参议问。

  “这是拉丁语。”

  巴尔特克神态庄重地说,他拿了个小小的吹风筒,往参议的耳朵里吹风,吹得病人两眼冒金花,然后用草药敷上耳朵,用头巾扎紧,说:“不要对着天上的新月,用右侧身子睡,我给你从医生的药房里抓的药,要经常敷在耳朵上。”

  “有用吗?”

  参议问。

  “有用。”

  巴尔特克傲慢地说。

  “非常感谢,医生。我应交多少诊费?”

  “就诊一个银币。药是从医生的药房抓的,也是一个银币。”

  参议付给巴尔特克两个银币,说声感谢,走了。

  后来市长夫人的姑妈来了,说是优伤、气闷、心颤。

  “小姐,您应该避开那些逆着您的意思行事的人,”

  巴尔特克说,同时挤了挤眼睛。他知道,市长夫人的姑妈跟全家人不和。

  老姑娘双手一拍。她喜欢这个建议。

  “就是说,我得离开这座城市。”

  “您应该马上走,越快越好。您可以到乡下去。您早晚可到树林子里去散步,去闻闻花香,去听听鸟儿唱歌。我给您药粉:安神散。”

  “散?”

  “对稳定情绪,再好不过了。”

  巴尔特克走进医生的药房,抓了一小撮藜芦,一小撮白芥,又加了一大把胡椒面。

  “哼,”

  他心想,“只要她多打喷嚏,就没有劲去瞎胡闹了。”

  他把这些特殊的药物漂漂亮亮的包了起来。

  “要煎了喝吗?”

  市长夫人的姑妈问。

  “只要闻闻就行了,小姐。”

  老小姐谢过巴尔特克,后者对她粲然一笑,她就给了他一个金币作为酬金。

  又来了一个农村妇女,她是到克拉科夫来赶集的。突然得了寒热病,浑身发抖。巴尔特克给她开了发汗的药。农村妇女想给钱,但巴尔特克瞥了她一眼,就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她是又穷、又瘦小、又老,就跟他自己的母亲一样。可是那妇人不肯白领他的情。给了他一只鹅。怎么办呢?巴尔特克收下鹅,烤熟了,午餐时吃掉了。

  巴尔特克就这样治起病来,运用了默迪库斯医生的知识,外加自己的幽默,更是锦上添花。找他看病的人真不少,哼哼的、咳嗽的、水肿的、骨折的都有。巴尔特克积了一小箱子银币,而且靠工之病人送来的鸡、鸭、香肠养得发福了。

  两个星期之后,医生治好了自己病人的积食病,回家来了。

  “嗯,你干得怎么样,巴尔特克?”

  他问,“大概是不错,瞧你红光满面的。”

  巴尔特克端出一小箱子银币给他看,向他讲述了自己治病的情况。

  “哈,既然是这样,”

  默迪库斯听完他的话说,“我们得分手了。因为一个地方不能有两个医生。”

  “唉,有什么办法呢?”

  巴尔特克同意说,“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医道。

  现在我得回到我的家乡去了。我将在那儿给人治病。治那些乡下人、城里人,也许还有府邸里的人。因为离乡村不远有个总督府,还带六个小塔楼呢。再见吧,医生,祝您常有病人登门。”

  “也祝你走运,巴尔特克,再见。”

  巴尔特克离开了克拉科夫。把银币打进了包袱,拿了面包、猪油和香肠就上路。他走出了城门,又回头望了望。太阳照耀着克拉科夫,给它的塔楼和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色。教堂高塔楼上的王冠像一个金色的圆圈闪闪发光。

  这时他听见了警号声。他觉得,最后那嘎然而止的断音直落到他的心上。他的心不由一阵痛楚。

  巴尔特克再次朝城市瞥了一眼,叹了口气。然后他沿着那条通向故乡的大路大踏步走了。

  他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他走至一片宽阔的水荡,他想慢慢涉过去,尽管他知道其中有暗藏的泥沼地,黄昏时从这儿走过非常危险。水荡上方笼罩着浓雾,一轮昏黄的月亮慢慢从芦苇后面升了起来。

  巴尔特克在一道红黄色的光线指引下走着。突然他站住了。远处树丛后面有个白色的东西,似乎是个戴白头巾的妇女。同时从那儿传来了呼喊声:“啊,但愿有个人能把我背过这沼泽地......”

  巴尔特克听见,心不由一抖。他想:“我得把这妇女背过水荡。管她是否会酬谢我,反正我得去背她。”

  他走到蹲在柳树后的妇人跟前,说:“喏,老妈妈,我来背你。”

  说着便蹲在她面前,把她背到了背上。

  她是那么瘦弱,所以很轻,他背起她来的时候,似乎听见她的骨头吱吱响。

  “非常感谢你,”

  老妇人说,“非常感谢你,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巴尔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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